盲人大学生郑荣权到盲校任教受阻,“高考这一路走来比推拿难得多

新闻频道 2019-05-13111未知admin

  原标题:盲人大学生郑荣权到盲校任教受阻,“高考这一路走来比推拿难得多”

  高考后郑荣权接受了很多采访,外界给了他一个“身残志坚、可以克服一切困难”的“高大全”形象。但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90后大学生——作息特别不规律,有时候熬夜看个球,第二天就睡到中午;总打呼噜,被室友“投诉”好几次;还有拖延症,总是拖到deadline,效率才变高。

  四年前,他使用盲文试卷参加普通高考,考上浙江一所全日制大学念本科。今年,24岁的郑荣权和834万高校毕业生一样面临就业。在南京市盲人学校高中政治教师的应聘考试中,他和三名健全考生竞争,考了第一。

  2019年3月22日早晨,他到南京鼓楼医院参加入职体检。医生问他视力多少,他答,“两只眼睛都是0.05”。按照规定,视力达不到4.8会认定为“体检不合格”,他因此无法进入后续环节。

  “他学的是师范类,报考的是盲校,还因为他看不见不要他,这不是很讽刺么?” 视障人士王志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不理解,但也有人对郑荣权的教师资质提出疑问,“怎么照顾同为视障的学生?上课学生溜出教室怎么办?学生出现突发事故怎么办?”

  “我的残余视力足以让我看见一个活人从教室走出去。” 郑荣权在微博上回应。他代课期间的前辈老师何洁公开在媒体上认可他的专业水平——有一次集体备课分析试卷,他不假思索地指出某个学生错题的位置。

  郑荣权曾在文章中写道,“我环顾四周,发现壁垒重重,通向远方的只有按摩一条路。” 即使考上大学,他明白,仅仅突破了壁垒的第一重。“高考这一路走来比选择推拿要难得多。”现在的90后都在说“佛系”,他却没办法认同。他和我们讲述了131天以来的求职经历,也断断续续提到过去为此而努力的日子。

  从出生开始,我的眼睛只能勉强感受到光。小时候我没太意识到自己的不同,我的哥哥也是先天盲人,但父母不会把我们藏着掖着,都是大大方方带出去,当成健全小孩一样要求,让我们帮着做家务、自己穿衣服。我和健全的小孩子一起上幼儿园,他们玩儿的我也都能玩儿。

  我从小学开始念盲校,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,高中转到青岛的一个盲校,那里有不少厉害的同学,我考了一次第五,算是第一次尝到受挫的滋味。

  偶尔,我也会被欺负。八岁上学前,有一次我在路上走,撞到几个外地来的小孩,他们就拿树枝打我,追着我打,打一下,跑一下,我看不见,想追,但抓不着他们。

  在大学里念书,没事我会看下电影。看之前我一般先去豆瓣刷下简介和评分,最近看了一部《地久天长》,王小帅的片子,175分钟,还在柏林拿了银熊。结果进场一看,不到十个人,我心想,“哇,这么冷清?” 坐我后面的女生,她们刚开始一直在打游戏,咋咋唬唬挺烦的,结果看到一半就哭得泣不成声。

  我能看清大的动作和人物特写,看清这个人是男是女,但看不太清表情。快速的打斗、奔跑我也看不清,获取信息主要还是以听为主,所以我不看外国片,因为我英语不好,又看不见字幕。但我不坐第一排,仰着头多难受啊!

  大二开始,我在辅导员的公号里更新文章,写我的大学生活,已经写了16篇。没想到收到很多回复,还有香港的视障朋友给我留言。我平时刷微博也知道,有人遇到困难了会发帖求助,所以这次,我也在微博上“艾特”了好几个教育的大V,没想到被一个阅读方面的大V看到,转了我的文章,最后有接近8000的转发。

  但我的文章有不少错别字。我需要依靠读屏软件的帮助,主要用键盘操作。打开电脑之后,我会按方向键,在桌面的图标中找到要打开的应用程序。在这个过程中,读屏软件会读出“计算机”、“word”等等,我再按回车键就可以打开。

  如果要打我的名字,就在键盘上输入名字全拼后,软件就读出“郑荣权”三个字,我按空格确认就可以了。有时需要选字,那就要按下光标,会提示我“姓郑的郑”、“光荣的荣”、“权力的权”。打得快了,来不及每个字都听这么详细确认,难免就有错字。

  2015年,我参加全国高考,考了570分,上了浙江省文科二本分数线。刚进大学我成绩特差,全班40个人我排第30名。新闻频道花了两个学期,我才考到前10名,一直保持到现在。2018年我拿到教师资格证,想着终于可以当老师了。

  这次去应聘南京盲校,我笔试面试综合成绩第一,没想到卡在最后一步——体检,视力不合格。

  我知道站上盲校的讲台有多不容易。此前,还没有过公开招聘盲人教师的先例,我需要更多的经历来证明自己。

  大四的课很少,一开学我就去了温州二十三中代课,教初一两个班的“社会与法治”课,每周上10节。我知道以后进普通校做老师是没有可能的,这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,我很珍惜。

  开学那天,班主任给同学介绍我,没有说到我的视力。我说大家好,同学们觉得老师有什么不一样吗?他们说老师你很高,我说对,很高,还有呢?他们说老师你的眼睛……我说对,眼睛。我还说,老师的视力不好,不见得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,但是不要觉得这样你们就可以开小差,我有其他方式发现你们。

  最痛苦的是批改作业,我要把作业放在助视器前面,就着强光一个字一个字挪着看。全班30多个学生,我平均每次改作业要一个半小时,改试卷的话时间翻倍。后来我想了个办法,让他们把所有的选择题答案写到一起,叮嘱他们把字写得好看一些,别说,速度还真快了些。

 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,我就知道将来会做按摩,就像知道“1+1=2”一样。初中校庆,杰出校友回学校演讲,有做曲艺的,有做音乐的,但我听到最多的是,“谁谁开了多少家按摩连锁店,雇佣了多少推拿师,年收入上千万,造福社会同时造福我们盲人自己”。老师当然也会骂我们学习不用功,夸“谁谁学习多不容易,谁谁打算考大学”。

  可我比较困惑,那些开按摩连锁店的学长,多数是专科或中专出身,成功的原因和学习关系也不大。而且,高考之后的事情就没人说了,我努力考上大学,然后呢?我想,大概还是学二胡或按摩吧。

  几乎所有盲校的职业高中都只有“按摩”一个专业,全国为数不多几所大专院校针对盲人的单考单招,学的还是按摩。也有极少数盲人从事其他职业的,但艺术需要超乎常人的天赋,留学需要流利的英语和殷实的家底,算卦则是封建迷信,我这样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从事。

  直到2014年4月教育部发文,要为残疾人平等参与高考提供便利,6月,一个河南考生真的用盲文卷和健全学生一起参加了高考,这件事才成为现实。

  我当时读高二,暑假前年级开会,问想参加普通高考的有多少人,全年级28个人有8个举手。但很快有人退出,一个暑假回来,就剩4个了。高考前两个月,其他同学参加完单考单招都回家了,剩下的4个里面,一个因视力手术放弃高考,还有一个在家复习,另一个回老家报名,整层楼就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  高考之前,我从来没有想过选什么专业,对心理学和法律有过短暂的兴趣,但觉得身体条件适应不了。填志愿的时候,我就想,考师范专业,今后回盲校做老师。温州大学有深厚的师范传统,我的分数可以报历史和思政专业,最后被思政专业录取。

  所以当我第一次站上讲台时,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。那是大三在盲校的一次见习,一节课40分钟,我紧张得一直看时间,怕自己讲不完知识点。让学生看书时,就要专门找个机会转过身来,把手机掏出来看一下时间。

  我讲得挺机械的,就像做广播体操一样,第一节伸展运动,第二节扩胸运动……你也知道,思想品德课你也上过,对吧?但学生们听得特别认真,他们对我很好奇,下课会过来问我上大学什么感觉,都学些什么,会不会很不方便……

  我要是成为一名盲校老师,不会让我的学生做选择,一定要高考或一定不高考。我想做的是,帮助他们学会面对健全人,面对主流社会和自己的未来。

  大学的老师同学都觉得,我被媒体关注着,又有过在普通校实习、代课的经历,找工作应该挺容易的,反而我自己知道会碰到困难。

  2018年秋天,我就问过老家浙江这边的三所盲校,但他们都不缺思政教师。后来看到南京市盲校的招聘宣传我很高兴,他们需要一名高中政治老师。

  11月21日,我上南京市教育局官网提交了初审材料。此前我已经仔细研读过2019年南京市公开招聘教师的公告,我的学历、专业等都完全符合,只有身体这一项存在争议,公告中要求“体检标准参照《国家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(试行)》执行”。

  我并不意外,这是到处都能看到的规定,我不可能为了这样死板的条件在一开始就放弃。

  没想到第二天南京盲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,也许是他们认出了我的名字,一个老师在电话里直接问我是不是视力不好,表示无法通过我的资格初审。我在电话里争取无果,又联系了南京市教育局,得到的答复都是“按规定做事”。

  11月25日报名审核就要截止,我心急如焚,辗转拨通了中残联教育就业部的电话,他们承诺会给我解决。25日晚上,我终于接到南京市教育局的通知,说初审通过,算是过了第一关。

  紧接着是12月30日的笔试,和高考一样,我需要盲文试卷、独立考场和两名监考老师。但直到考试前两周,都还没有人和我联系,沟通具体的考试方案,我只能再次打电话给南京市教育局。几回合沟通之后,教育局答应了,就这样我又过一关。

  那段时间我还在代课,只有晚上有时间复习。教师招聘考试的材料是一本400页的汉字书,没有电子版,用助视器看太慢了。而教师资格证的考试材料有电子版,内容大同小异,我就左手摆着助视器看“教招”材料,右手摆电子版的“教资”材料,内容相同我就凑去右边听读屏器给我读,内容不同再用助视器看左边的汉字书。

  两周后成绩揭晓,满分160分,我考了119分。但我还放不下心,据我所知有四个人报考这个岗位,但他们只招一个人。出排名那天我在同学宿舍,突然刷出来笔试排名,“我第一!”,我笑着给他们说。

  3月4日,我知道面试也考了第一,加上笔试成绩后的总成绩78.62分,超出第二名9.26分。这些都比较顺利,就等3月22日体检。我想,从笔试到面试,他们(报考单位)为我做了这么多事,如果最后卡在体检,他们也不合算是吧?

  到体检医院查眼科时,我直接告诉医生我是视力残疾人。可他还是让我指视力表,我只能指出第一排的方向。可能是看我脸色实在不好看,医生一边记录一边安慰我说:“没事的,你应聘的不是盲校吗,单位知道你的情况。”

  六天后,我接到南京盲校的电话,告诉我体检有包括视力在内的部分指标不达标,我只能约定4月1日再去复检。挂了电话我心神不定。那两天,我连毕业论文都放下了,整天躺着,状态很差,一直在和家人、老师商量对策。

  复检我又去了南京,医生说需要复检尿常规和视力,我当场表示,“我视力障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,没必要复检”。但最终的体检结论依然是,“不合格”。我打电话给盲校,他们让我等通知,还说,“一切也是按招聘公告的规定行事”——从去年冬天11月21日提交报考资格申请之后,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。131天了,要放弃我早就放弃了。

  我当时极力克制,医院的走廊里全都是人,我不想太引人注意。但我还是忍不住,提高了音量对着电话说,“我不能接受这个,我一定会争取,作为一个大学生我能做的不多,但是我一定要这么做,我会去申诉”。

  第二次去南京是面试,我爸让我不要紧张,他很少说这些话。那次他说,“这样的场面你应该已经经历很多次了”。面试前一天晚上十点到的南京,很多饭馆都关门了,他带着我去吃了一个灌汤包,一看就很贵,放在平时是一定不会吃的。

  他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。去南京复检那次,我情绪失控质问盲校的时候,他也只是在旁边附和几句,试图给老师解释:“你早就知道了,我们要进的是盲校”。

  相比起来我妈话多一些,我每次去南京都要随时跟她电话报备,“我到学校啦”,“我考完啦”,“吃过饭啦”,连吃的什么她都会问。我在学校常吃泡面,最喜欢老坛酸菜的,两包一起泡,在宿舍一囤就是五包……这段别让我妈看到。

  我父母都是健全人,父亲开农用车,母亲做缝纫活,是典型的农村夫妻。我哥比我大七岁,先天性失明让父母很难过,他们原本以为我会是个健康的孩子,在我出生之前反复检查,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。

  哥哥升高中前的成绩不差,可以上普通中学。但我妈很担心,说普通高中万一念出来没有用怎么办?就让我哥先学会推拿,将来有技术就可以先工作,兄弟俩至少有一个可以赚钱。每当碰到和视力残疾有关的困难时,我妈就会说,“肯定是我前世做的孽”。我听着很心疼,总觉得如果我做得再好一些,每做一件事都能成,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说了?

  后来去了盲校,我成绩一路领先,但每次有人来参观都会问一些很无聊的问题。比如,参观食堂时就会问老师:“看不见怎么吃饭呢?” 我们都能听到,私下吐槽说,“你吃饭的时候需要拿一个镜子绑在前面,防止把饭塞到鼻子里去吗?”

  我还有一个学弟,他高考考得很好,准备去一所211大学。学校一开始让父母陪他在外面租房子,但他想住学生宿舍。他父亲接受采访说,以为学校应该会有点准备,记者问他要什么准备,这位父亲就说,导盲犬、助残车什么的。

  有的网友看了报道骂得很难听,说“弱者婊”,说“学校给自己找了个爸爸”,甚至说,“盲人就该去按摩店,上什么大学呢?”

  前不久我看到一群聋哑小孩唱歌的视频,标题是《这首歌只有一个字,却可以让你听见整个春天》。我忍着不适看完了,难道这些听障的小孩子发不出声音就不美了吗?我在盲校时也学过二胡,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演出。当我们认识到这些掌声和泪水与我们的节目本身无关时,所有人都开始无比反感这些掌声和泪水,甚至反感演出本身。

  过去,因为怕被人说“过于敏感”、“不知感恩”,我们也就在私下里发发牢骚。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事实证明,对于外界的误解,发声和对话永远比迎合和利用更有尊严。

  我以后如果做老师,还是会让学生欢迎来参观的人,我会告诉学生,盲校享受的是普通学校好几倍的教育经费,我们有义务告诉社会这里真实的生活。

  我喜欢鲁迅的那句话:“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留的话,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”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Copyright © 2002-2013 欧花坎地方新闻网 版权所有  

联系QQ:1352848661